【加訪】訪在判決前——陳浩天

陳浩天光復上水案今日判刑。裁判官是王詩麗,近日才重判黃之鋒、周庭,雖然聽了幾次他的庭但心中還是說不準,於是就找「堡主」先做個專訪。畢竟一個「唔好彩」,可能就數月甚至數年不見。

結果宣判,兩條罪名不成立,還有久違了的「疑點利益歸於被告」。看看留言,十則就有一則說「陳浩天是鬼」。這些年間有些人被說是鬼多了——想回到正常生活的遊蕙禎、月初離開的梁頌恆、地厚天高的梁天琦、還有陳浩天。

但其實他看得很淡,就像上庭前50多小時,接受訪問時被問到可能要坐一樣。

我坐算甚麼,我不是普通人

「嚟咪嚟囉,可以點啫,咪坐囉。」陳浩天坐在梳化上,一臉輕鬆地攤開手。

他回憶自己19年於火炭被警方帶走,當時律師到警署忽然對他說:「你好似第一次俾人拉咋喎」,他才意識到自己從2016年為世人所認識,所謂「反抗份子搞抗爭,少不免要俾人拉」,「被捕初體驗」卻是在三年後。「又唔係坐好耐,唔通喊苦喊忽,怨天怨地咩。」

所以對於坐監感覺很坦然?我嘗試再三確認,換來是很決斷的一聲「嗯」,和忽然的話鋒一轉。陳浩天覺得幾年間已有數之不盡的抗爭者身陷牢獄,如梁天琦等更於反送中運動前已成階下囚。如今更有許多「無名無姓」、大眾從不會記得的名字,被拘捕後遭起訴暴動,一坐就三四年牢,「我呢啲算係少事啦,吓嘛?」

他認為當抗爭者陸陸續續被判監,社會大眾或對眼前麻木,「發生太多事都覺得好簡單」。近日說起判監,不分黃藍都一定想起黃之鋒周庭,九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,卻不只全港,乃是全球轟動。「九個月當然唔係輕,一定唔好受」,但陳浩天認為根本不足掛齒,「對佢哋嚟講都唔係咩損失」。

陳浩天想著的是更殘酷的現實:一般普通人有家庭有工作有經濟壓力,忽然被判入獄兩三年後,該如何自處?其家人要如何面對?甚至他們本來就寂寂無名無人認識,又要如何渡過漫長難關?「可能有旁聽師去睇佢,咪就係睇佢入去坐監。咁坐咗之後點呢?嗰兩三年無人知喎。」然後白白在四面牆中被禁錮、浪費幾年,出獄後可能親離又失業,損失的絕不只是光陰。

「其實大家細心諗吓,每一個都係一個人嚟嘅,判落嚟嘅並唔係只係一個數字咁簡單。」

陳浩天認為普通人不如黃之鋒周庭,判囚一刻萬眾關心,擁有無數光環。「因為佢哋係做呢行,唔會因為坐監無咗份工,只會令自己個CV更加靚」,故他深深明白自己作為社運中稍有名氣的,已經比許多人情況好許多許多……

回想當年8月5

很多人覺得陳浩天也是時候要「坐一坐」。2018年中他受邀前往外國記者協會演講時,梁天琦已經因暴動罪成階下囚。當許多在17、18年社運低潮時苦苦支撐的皆紛紛有過鐵窗體驗,他卻遲遲連臭格也未踏足,直到反送中運動開始。

反送中運動間,幾句口號此起彼落。「民族自強,香港獨立」、「光復香港,時代革命」,在街頭、在車廂、在演唱會、在日常中。當今日八字成為禁忌,成為「法律上」的禁忌,但數年前這些今日瑯瑯上口的「香港人共同」,其實是一種「心理上」的禁忌。

陳浩天自2016年3月以「香港民族黨」之名一嗚驚人,直到2016年8月5號,一切有了大家後知後覺的轉變。

那天萬餘人聚首於添馬公園,在門常開之下參與一個集會。那天「民族自強,香港獨立」、「光復香港,時代革命」第一次叫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聲。那天是香港史上第一次,以香港獨立為主題的集會。

「鍾唔鍾意一回事,但大家起碼都接受咗呢種聲音嘅存在。」那天植下的深根春風化雨,在去年盛夏光年中開花結果。

對陳浩天來說,當日的集會有如結晶一樣,「嗰陣好多思緒放曬喺個演講到」。他笑言梁天琦當日尚在手掌上寫下三點才上台,自己卻如一個「金牌主持」不斷重重覆覆上台救場,將自己一直想的理念托盤而出。而事後看起來,他覺得該次集會上的許多說話,都對香港影響深遠,特別是「俾心機讀書」一句。

「其實成個集會最大迴響就係呢句」。他提起自己當年A-Level,沒有目標之下庸庸碌碌,所以不有太大動力去學習。故他在台上呼籲下一輩要努力讀書,「一定要努力向上爬,要喺社會上有影響力,要接管未來嘅社會」。四年後回望,不少在光年之內拋頭顱灑熱血的,皆是青春好時光、未來本應一片光明,如在荃灣不顧安危察看傷勢的理大博士生;甚至有少可成功晉身體制,或「滲透體制」的人默默參與。

一切的一切,或許正是當日一句的千重浪。陳浩天直言過去一年許多許多的影像,都有著過去的影子。如今日全民黑衣隱藏身份,其實是14年本土派一直提倡的,但當時換來是四圍的唾罵和「捉鬼」;如今日全民都有Telegram帳戶,其實16年起本土派已開始陸續使用;甚至14年的「佔領中環」,也是戴耀庭不斷提及,陳浩天笑言若當時戴耀廷提倡的是佔領立法會,可能2019年的事可以提早五年上演。

「因為好多香港人冇預計到會有事發生,未爭取過民主。」所以當許多人「覺醒」時,一場夢醒就發現甚麼都沒準備。「其實19年所發生嘅每一件事,如果16年有跟開嘅,只係重覆經歷相同嘅事,只係將以前本土派嗰套嘢變主流去採納。」

種下的盛夏光年

我們都在經歷相同的事。

今屆立法會選舉,先是一批被剝奪被選權,再來是整個香港都被剝奪選舉權。但4年前的那個集會的觸發點,正是陳浩天、梁天琦等人被取消參選資格。只是今日終於殊途同歸的尊貴,當日是何等的惺惺作態。

2016年初魚蛋衝突後,本土派人人避之則吉。當他們被選權被剝奪,今日在電視節目談「良知」的「正義」,當日卻在陳浩天前趾高氣揚說著「唔該借借」。本土派一星期間受盡屈辱,如年初的腥風血雨味撲鼻以來時,出現的卻是一場再和平不過的集會。

陳浩天跳入時光穿梭,回想當時也曾想過「煽惑」一場,但最終就如台上所說的,「希望將本土派送上健康發展的道路」。他形容由14年開始本土派崛起,但當時世人目光都認為本土派是「蝦兵蟹將」,所以要舉辦一個似模似樣的集會,向世人證明「香港獨立」如此「激進」的口號,乃出自一群有學識、端莊有儀的本土派。「好似年初一咁又打一場有咩意思,打完之後啲人又散曬。」陳浩天當年在台上亦說過類似的話,指不認為當刻是一個成熟的時機,妄然「暴力衝擊」只會消耗民氣。

終於自16年那場集會後,再下一次的「暴力衝擊」已經是去年。事過境正遷,民氣已消耗,但陳浩天仍覺得19年是一個成熟的時機。「無可能爭取民主一次就得,係要經過一啲更替循環。」

而恰好19年就是一次世代的更替。他認為整個19年都是上一輩的一套,不斷被一些新一輩的思想所取代,而更重要是新一輩是「一班冇被泛民荼毒嘅後生仔」。19年許多場面其實未有太多計算,都是本能反應,「有人打你咪還拖,你唔會好似以前俾人打仲要道德計算」。而19年正正就是有一大群未被泛民污染的年輕人湧現,「所以咪好本能反應囉」。

他指包括自己算是較遲接觸政治,到2014年才參加雨傘運動,但當時也非為「真普選」的民主主義站出來,而是心中有一股「政府你恰香港人」的氣吞不下,是徹頭徹尾的民族主義。陳浩天覺得即使是2019的反修例運動,香港人也是被民族主義所逼出來。正是6月9號晚上在煲底,有一大班年輕人一直不願離開,最後在灣仔被包夾拘捕,才激發起三日後有6月12號的一百萬人上街,才會有攻入立法會的一幕。

陳浩天笑言當日如果未能攻入立法會,自己當晚就已買機票離開,「個逃犯條例一過我好危險喎。」

國安法下剩下的舞…

逃犯條例沒了,一年後換來《國安法》。矛頭似是直指向陳浩天等一類人,但半年將至,陳浩天身上背負的僅是一條襲警和一條非法集結,《國安法》卻從未見「火燒身」。

「其實國安法燒曬每一個香港人啦!」陳浩天認為《國安法》最大用途是「靠嚇」,指當初原意上字眼都寫著是震懾。故立法最大目的是要嚇走香港人,屆時就可以大造文章指立法後馬上收效,且無需自己出手拘捕。「你自己走咗就最好,咁你又返唔到嚟,到佢要自己出手咪仲煩。」故陳浩天認為國安法的目的非為「拉人」,否則可能已牽連幾千人,而現在的做法更像是「槍打出頭鳥」,嘗試製造恐懼。

「呢啲咪極權慣常用嘅手段,好似上年有一期又係搵黑社會打人,目的咪令大家驚。」但陳浩天身為危險人物,國安法的準星無時無刻都瞄準著,不害怕嗎?近日流亡的話題隨許智峯流亡再度升溫,陳浩天卻未有計劃離港,選擇隨遇而安,「走係因為覺得危險啫。」

「我要走嘅話依家都走得,佢又冇收我護照。」這時我才驚醒聽過陳浩天多次提堂,都未有聽到交出旅遊證件一項。

「走咗又會好咩?」陳浩天覺得一旦離開,就要在外國成為二等公民,又不見得有光明前景。「如果係普通人移民,只係想有個輕鬆愉快生活,好似搞吓音樂當然冇所謂」,但他覺得自己想做的事在外國絕對做不到。

所以想做甚麼?他想了一會,還是拋下「講唔出」三字,就是覺得在香港還能有無限可能性,所以不願離開。況且在香港人熟地熟,「我都去過外國好多地方,但始終都係香港最好。」

黑的終點可有光 黑的盡頭再何方

回想十年前自己準備公開試庸庸碌碌,五年後卻對著萬千港人籲要好好讀書,之後再過五年卻幾乎成為階下囚。向前看十年,陳浩天亦依然會選擇身在香港。但他也坦言一切太遙遠,畢竟回想十年前他也沒想過自己會在社運路上走得這麼遠,甚至舉辦了香港史上第一次、唯一一次的香港獨立集會。

說起那一場集會,我們或許都記得梁天琦的金句——「黎明嚟之前嘅黑暗,係至撚黑暗。真係好撚黑暗。」但大家都忘了第一個提起黑暗的,其實是陳浩天。然而他覺得此刻的香港在走向黎明的路上,連「好撚黑暗」都未到。

「藏、疆嗰啲先係至撚黑暗。」

那十年後的香港會看到黎明嗎?陳浩天也只含糊地說「香港可能囗囗咗啩」。即使教育已在多事之秋,他認為肯定會有下一批年輕人,肯定在未來十年間再有一兩次光年之外的盛夏光年。

「或者再有下一個香港囗囗集會,應該會係香港即將囗囗之時。」

文/胡戩
攝/Marcus Chow
排版/Kawauso Ch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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